加拿大正在进入一个必须重新审视自身治理能力的阶段。

过去很多人选择加拿大,是因为这里稳定、公平、适合家庭生活。一个普通人只要认真工作、按时纳税、遵守规则,就有机会租得起房、买得起房、养得起孩子,也能对退休和下一代保持基本期待。

但过去十年,越来越多普通家庭的真实感受是:工作还在继续,税也一直在交,可生活却越来越紧。房租更高,房贷更重,食品更贵,油费更高,停车更贵,保险、地税、维修和孩子教育成本也都在上涨。

这不是某一个家庭不会理财的问题,而是劳动收入、生活成本和公共治理之间出现了结构性失衡。

加拿大统计局数据显示,2026年5月加拿大平均小时工资同比上涨3.0%,达到37.24加元,失业率降至6.6%。表面看,就业市场仍有韧性。但平均工资不能代表普通人的真实处境。很多普通岗位的时薪不是37加元,而是20到25加元。按每周40小时、全年52周计算,20加元时薪的年税前收入是41,600加元,25加元时薪的年税前收入是52,000加元。扣掉CPP、EI、所得税,再扣房租、食品、交通、手机和保险以后,剩余空间非常有限。

这说明加拿大不能只看“有没有工作”,还要看“工作后的收入是否足以支撑体面生活”。如果一个人全职工作,仍然长期租房困难、没有储蓄能力、无法应对失业和疾病风险,那么问题就不只是个人问题,而是公共政策和经济结构的问题。

住房是最明显的压力源。

对租房家庭来说,租金高位运行使普通收入者很难独立生活。对有房家庭来说,压力来自房贷续约。2020到2022年前后,很多家庭拿到过接近1.99%的低利率房贷。到了2025、2026年续约,即使利率已经从高点回落,很多家庭仍然面对4%左右甚至更高的新利率。以80万加元房贷、25年摊还期粗算,1.99%利率时月供约3,387加元;如果续到4.5%,月供约4,447加元。每月增加约1,060加元,一年增加约12,700加元。

对很多家庭来说,这不是一个小波动,而是现金流结构被重新定价。过去低利率给家庭制造了一种“我买得起”的错觉;今天高利率续约让家庭重新面对真实承受能力。

食品和交通成本也在持续挤压普通家庭。2026年5月,加拿大CPI同比上涨3.2%,食品杂货价格同比上涨4.3%,交通价格同比上涨9.0%,汽油价格同比上涨33.2%。统计局还指出,部分新鲜蔬菜价格上涨也与燃料成本上升有关。

这些数据解释了普通人的体感:不是某一项支出突然失控,而是每一项必要开支都在涨。房租涨,房贷涨,食品涨,油费涨,保险涨,停车涨,孩子费用也涨。工资涨一点,账单涨一片。

交通成本尤其值得单独讨论。加拿大很多社区高度依赖汽车,尤其是大温、大多外围和其他郊区。上班、接送孩子、看医生、买菜、参加活动,很多时候都离不开车。车原本是家庭生活的便利工具,现在越来越像另一个固定账单。油费、车险、维修、轮胎、停车、保养、牌照和折旧,全部叠加起来,已经成为家庭预算里的主要负担。

停车费也是普通人每天都能感受到的成本。全国统计口径未必支持“所有停车费十年翻倍”的结论,但普通人的生活不在全国平均数里,而在医院、机场、市中心、学校周边、商业停车场和活动场馆的具体账单里。温哥华市政府早在2016年的停车政策文件中就明确说明,停车价格会根据需求和占用率调整,目标是维持约85%的路边停车占用率;需求高的地方,提高价格本身就是政策工具。

这不是说停车费不能市场定价,而是说明一个更大的问题:普通家庭生活中的每一个必要环节都在被重新收费和重新定价。一个家庭不能不住房,不能不吃饭,不能不上班,不能不接送孩子,也很难完全不开车。于是每一项必要生活都变成账单,而账单上涨的速度,长期快过普通家庭的承受能力。

税负结构也需要重新审视。

加拿大是累进税制,高收入者承担更高税率有其公共财政逻辑。但在BC,最高收入区间的联邦和省级合计边际税率可以超过50%。民间常说“1月到6月是给政府打工”,严格讲这不是平均税率的数学描述,而是高收入者对边际税率和综合生活成本的体感表达。

问题不在于高收入者是否应该纳税。一个正常国家当然需要税收支持医疗、教育、交通、治安和社会保障。真正的问题在于,如果税收越来越高,而普通人感受到的公共服务质量、医疗等待时间、住房可负担性、交通效率和生活安全感没有同步改善,社会就会产生明显的不公平感。

纳税人关心的不只是“交了多少税”,还包括“税换来了什么”。如果高税负对应高效率服务,公众接受度会更高;如果高税负对应医疗排队、住房短缺、交通拥堵、公共安全焦虑和行政效率低下,公众信任就会下降。

这也是为什么加拿大需要改变。

但是,改变不会自动发生。一个群体如果只交税、做生意、买房、养孩子、抱怨政策,但不组织、不投票、不参选、不进入市议会和省议会,那最后只能继续买单。

对华人社区来说,这一点尤其重要。

过去很多华人移民习惯了一种生活方式:努力工作,照顾家庭,交税守法,少惹麻烦,遇到政策不合理就在饭桌上、微信群里、朋友圈里骂几句,然后继续忍。

这种方式已经不够了。

在加拿大,真正影响普通家庭生活的,不只是联邦总理,也包括省长、省议员、市长、市议员、school trustee、park board、交通局、住房局、城市规划部门和各种公共工程决策机构。房子怎么批,路怎么修,税怎么涨,停车费怎么收,学校怎么规划,社区安全怎么处理,基础设施怎么花钱,很多都不是一句“联邦政府”能解释完的。

如果华人社区只做纳税人、消费者、房主、小企业主,却不进入决策层,那就很容易变成只买单、不发声的一群人。

BC的华人不是小群体。2021年人口普查显示,BC华人约550,590人,占全省人口11.2%,是BC最大的racialized group。这样的规模,已经足以在很多市政选举、省选选区和校董选举中形成真实影响力。问题是,这种影响力必须通过组织、投票、参选和公共议题表达才能转化为政治力量。

所谓组织起来,不是搞族裔对立,也不是只为华人争利益。更准确地说,是让华人以加拿大公民、纳税人、家长、小企业主、专业人士和社区成员的身份,系统性参与公共事务。

要有人研究预算,要有人盯市政工程,要有人参加public hearing,要有人加入政党,要有人做义工,要有人捐小额政治献金,要有人参选市议员、校董、省议员,甚至市长。不能永远只在别人制定规则以后,再抱怨规则不合理。

George Massey Tunnel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。

George Massey跨河通道是大温交通最重要的瓶颈之一。官方项目页面显示,新的Fraser River Tunnel项目是八车道沉管隧道,预算为41.5亿加元,计划2030年完成。 但2026年6月,BC省政府终止了与原设计建造联合体的协议,并表示将重新招标;省府仍称41.5亿项目“on track”,但也承认无法就最终施工商业条款达成一致。

从公共问责角度看,这已经足够引发严肃问题。

一个重大交通项目,经历多年争议、方案变化、采购调整、协议终止、重新招标,最终成本和时间表如何保证?如果成本继续上升,谁负责?如果通勤者继续堵在路上,谁负责?如果工程延期导致更多公共支出,谁负责?

反对党已经公开质疑项目成本可能远超官方预算。BC Conservative MLA Harman Bhangu称,业内没有人相信该隧道只会花41.5亿,可能更接近90亿。这个数字是反对党说法,不是官方确认数字,所以不能当成最终事实。但它至少说明,公众有理由要求省府公开更透明的成本解释、风险评估和问责机制。

公共工程可以贵,但必须透明。可以延期,但必须解释原因。可以更改方案,但必须公开成本变化。不能每一次政策失误、工程拖延、预算超支,最后都变成普通纳税人默默买单。

政府没有自己的钱。政府的钱来自纳税人。一个工程如果预算失控,最后买单的是省民,是通勤者,是小企业,是交税家庭,是每一个已经被生活成本压得很紧的人。

这就是华人社区必须参政的原因。

华人移民过去的成功,很多是私人领域的成功:买房、开店、供孩子读书、做专业工作、积累资产。但今天的问题已经不是单个家庭靠勤奋就能解决的。房租、房贷、地税、交通、停车、食品、教育、治安、医疗等待,全部都是公共政策问题。

如果公共政策持续低效,私人努力会被系统成本不断吞噬。

一个家庭再努力,也跑不过失控的房价和地税。

一个小企业再勤奋,也扛不住租金、人工、税费和行政成本一起上涨。

一个中产再节省,也受不了房贷、油费、保险、停车费和孩子成本同时上涨。

一个高收入专业人士再能干,也会在高税负和低效率公共服务之间感到失衡。

所以,加拿大需要改变;BC需要改变;华人社区也需要改变自己的参与方式。

不能只等别人代表我们。不能只在选举前临时看几条新闻。不能只把政治当成“别人的事情”。不能只在政策伤到自己以后才愤怒。政治不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,政治就是你每个月交多少税、孩子上什么学校、房子能不能批、路什么时候修、医院停车多少钱、隧道要花多少亿、政府有没有人对预算负责。

华人应该有组织地参政。

这种参政至少包括五个层面。

第一,投票。市政、省选、联邦选举都要投,不能只重视联邦大选。很多与生活最相关的决定,恰恰发生在市政和省级层面。市长、市议员、校董、省议员,都会影响家庭生活。

第二,监督。关注市政预算、省府工程、交通项目、住房政策、学校规划和公共安全,而不是只看中文媒体转发的碎片新闻。一个成熟社区,不能只会转发情绪,也要能看预算、看会议纪要、看工程招标、看政策细节。

第三,培养候选人。华人社区里有律师、会计、工程师、地产从业者、教育工作者、小企业主、移民服务人员、建筑行业人士、医疗从业者和技术行业人士。这些人都有现实经验。华人社区不缺人才,缺的是有组织地把人才推到公共岗位上。

第四,进入政党和竞选团队。加拿大政治不是只在投票日发生,很多候选人和政策方向,是在平时的党内、社区、工会、商会、公益组织和地方活动中形成的。只在投票当天出现,影响力很有限。平时参与,才有议程设置能力。

第五,形成议题,而不是只形成情绪。华人社区要提出清楚的公共政策诉求:控制政府浪费,提升公共工程透明度,加快住房审批,改善治安,保护小企业,降低不合理行政成本,提高交通效率,改善学校质量,维护纳税人权益。

这不是激进,这是正常民主社会里的公民责任。

一个群体如果只会赚钱,不会参政,最后一定会被会参政的人决定规则。

一个群体如果只会忍耐,不会组织,最后一定会被更有组织能力的力量牵着走。

一个群体如果只在私下愤怒,不在公共平台表达,最后愤怒不会变成政策,只会变成无力感。

加拿大的问题,不会因为普通人抱怨而自动解决。BC的问题,也不会因为纳税人沉默而自动修正。公共工程不会因为没人监督就更便宜,税费不会因为没人反对就更合理,住房不会因为没人推动就自动可负担,政府也不会因为没人挑战就主动提高效率。

所以,加拿大需要改变;而改变的第一步,是普通公民重新进入政治。

从更大的层面看,加拿大需要的改变,不是简单换一个政党口号,也不是把所有问题归咎于某一个外部因素。加拿大需要的是政策目标重新回到普通家庭本身:让全职工作能够支撑基本生活,让住房重新接近收入,让税收换来有效服务,让技能带来真实上升,让家庭对未来重新有信心。

这要求政府提高效率,也要求公民提高参与度。

如果一个国家让认真工作的人越来越难以体面生活,让中产家庭越来越难以积累,让年轻人越来越难以买房,让租房者越来越害怕失业,让高收入者越来越质疑税收效率,那么这个国家就需要改变。

而如果一个社区已经有足够人口、足够税基、足够专业能力,却仍然缺席公共决策,那么这个社区也需要改变。

对华人来说,这已经不是可选项,而是现实需要。

我们不能只做加拿大经济的一部分,也必须成为加拿大政治的一部分。不能只在这个国家买房、交税、养孩子,也要在这个国家发声、投票、参选、监督、问责。

这不是为了制造对立,而是为了让公共决策中出现更多负责任、重效率、懂家庭成本、懂小企业压力、懂移民社区需求的人。

加拿大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让普通人重新相信:努力工作仍然有意义,守法纳税仍然能换来公共回报,一个家庭仍然可以通过劳动、技能和长期规划,过上稳定而有尊严的生活。

而华人社区真正需要改变的,是不再只做沉默的纳税人。

如果不参与,最后所有错误政策的账单,还是会回到每一个普通家庭手里。